前阵子刚提到荔枝丰收，价格进入五年来历史新低；西瓜这个自打记事以来就与“自由”划等号的夏天标配，就摇身一变成了“刺客”——“在水果店随便选了个小西瓜，手机拿出来一扫码，九十块”，“买个中号西瓜，一结账60多”的情况发生之频繁，让人不得不觉得“上帝打开一扇窗，就要关上一扇门”这个说法，可能是为今年这个夏天量身定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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贵如果代表着好，还能自我安慰就当享受了一次帝王级别的待遇。然而当我真的花了50元买了一个熟悉的8424瓜，却发现滋味跟记忆里几毛钱一斤，塞满麻袋扛回家的西瓜几乎完全没有区别——清甜多汁籽黑皮薄，唯一不同的是不再需要拍拍打打，盲开品质也稳定。
手中的瓜虽然酥甜艳红，配上这个价格顿时就不那么香了。一边擓着大红心儿往嘴里塞，一边心头突然涌上酸楚——小时候的自己大概断然不会想到，人到中年，竟然会有一天吃不起西瓜吧？回想起几年前略带骄傲地开着“日本西瓜又贵又普通”的玩笑，没想到最后笑到了自己身上。
小时候的西瓜为什么那么便宜
知乎网友透露的一个关于西瓜的惊天秘密，却彻底改变了我对西瓜的认知：原来并不是中国的西瓜变贵了，而是在过去的30年里，全世界只有中国一个国家做到了拿西瓜当喝水一样吃。
《甄嬛传》剧照
中国才是那个吃瓜异类，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，吃不起西瓜才是常态：
在德国，买个西瓜的价格约等于买四斤排骨；在新西兰，买个西瓜需要折合人民币150元；在日本，买盒西瓜皮都需要人民币5元钱——而且这些地方完全没有品质稳定这个说法。百元大钞花出去，到手的西瓜报恩报仇就看命了。
再看数据，更能直观意识到中国瓜农的厉害：中国几乎包圆了全世界60%的西瓜产量。2020年全年西瓜产量大约在六千万吨，紧跟其后的第二名土耳其总产量只有三百万吨，第一第二差了接近20倍，放在什么领域都是奇观。
那么问题就来了：我们当年是怎么把西瓜变得那么便宜的？又是怎么把西瓜弄成今天这般贵的？
找到答案需要抽丝剥茧。除了我国地大物博，适宜种瓜的地区多，最关键的原因，还是我们有吴明珠院士。
很多人没听过这个名字，但吴明珠院士基本凭借一人之力，奠定了中国人可以把西瓜当喝水一样吃的局面。她是袁隆平院士的校友，丈夫跟袁隆平院士还是室友，他们那批从西南农学院毕业的同学，后来几乎各个都是决定我们今天饭桌丰盛度的功勋。吴明珠的专业是果蔬育种，毕业即申请来到了新疆，因为新疆当时就有“瓜果之乡”的称号，她想完整记录新疆的所有瓜果品种，也想深度下基层锻炼自己。
吴明珠院士（右一）与学生们在吐鲁番繁育基地
西瓜原产自非洲东北地区，经由后来的“丝绸之路”从中亚传到中国，新疆是它的必经之地，也一直是中国瓜果种类最丰富的地区。这里气候环境和西瓜的原产地相似：每天超过10小时的光照时间、恰到好处的昼夜温差负责积攒瓜的甜味；充足的土地肥力帮助瓜苗健康长大；足够广阔的平地确保西瓜品质统一；虽然不多但合理的降水或浇灌让擅长吸水的瓜肉保持饱满。
在新疆的那些年，吴明珠院士走遍了超过300个生产队，整理出了44个本地瓜果品种，随后就带去了海南，借助那里更温暖的气候加速育种的过程。她实验育种的所有西瓜品种，就包括了后来成就了绝大多数中国人夏天的8424瓜（84是指1984年，24是指那一年表现最为出色的第24组配比）。随着8424、麒麟、黑美人等各种耐高低温抗病少籽无籽品种的西瓜在各地的推广，我们拥有了把西瓜当水喝的夏天。
西瓜是怎么一步步变贵的？
世道“变坏”是从土地人口不断向城市流动开始的。
其实我国西瓜种植的面积从来都不低，虽然近几年很多土地转向了更有经济效益的芒果、榴莲、牛油果上，绝大多数占用的并不是西瓜地。
然而西瓜的生长需要两个重要干预：一个是土地轮种的人为干预——作为对土壤肥力要求很高的水果，种完西瓜的地几乎必须换种其他作物，固氮保肥，才能继续种瓜；第二个是施肥、间苗和收获的人工干预——西瓜比不上青菜土豆，机械化程度极低，所有过程几乎都依赖人工。
《西游记续》剧照
当越来越多原本跟土地在一起的瓜农弃田进城务工，种瓜的人工成本就开始上升。根据三农博主魏铮的实地调研观察，今年西瓜的人工成本已经占到了整个种瓜成本的40%，再加上租地、肥料，以及早春的低温冻害，田头收瓜的价格就已经是前几年对外销售的批发价了，今年正常批发价更是达到近13年来的最高——这还只是人们熟悉的，类似8424这样的普通西瓜。
为了更高的经济效益，近几年精品西瓜的育种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盛。从黄瓤、橙瓤、彩瓤西瓜，到整体重量不超过3公斤的迷你西瓜，再到以口感为主打的所谓“崩瓜”、“沙瓤瓜”，每个销售价格都包含了技术人员几年乃至几十年投入的育种成本，价格自然水涨船高。
然而精品瓜似乎市场推广力度不够，外观区别度也不大，以至于我们并不知道走进一家水果店，随手拿起的那个看似西瓜的东西，其实是前所未有的新品——这才出现了“随手买个瓜，一称一百八”的尴尬情况。
《欢迎光临》剧照
也不能忽视精品水果连锁店的疯狂加价。其实普通西瓜如黑美人、8424，即便最高品质田头收购价也不过2～3元一斤，如果跟过去一样，由农民自己开着小卡车到各个小区楼下卖，价格翻一翻，我们都不会感觉到如此的不适。
消费升级的负面影响之一，就是我们距离食物源头越来越远。
从田头收购商，到大宗批发商，到物流运输商，再到精品水果店，每一个环节的加价，都导致我们需要付出越高额的代价，来获得跟过去分毫无差的东西。其实农民可能从来都没有因此获得更高的经济回报，但事情就是这么不知不觉中，变得复杂了起来。
西瓜会成为奢侈品么？
今年史无前例的西瓜价格，仿佛当头棒喝，提醒我们任何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可能在一瞬间离我们远去。曾经引以为豪的骄傲，只要不珍惜，就可能变成无法重温的记忆。
西瓜不是不可以变成奢侈品——万事万物都可以有基础和进阶两个版本，精品西瓜的队伍可以，也应该，不断发展壮大。随着育种技术的进步，我们值得更丰富的选择。
《西瓜》剧照
但那些陪伴我们数十年，已经存在于血液中的西瓜是否会越来越贵，关键还是我们的态度。不可控的气候环境因素会永远存在，我们是否表达出了珍惜，是否表现出了需求，决定了它们是不是会继续留在身边。
你想想，可以生生世世在这片土地上将西瓜当喝水一样吃，傲视群雄，是多么美好的存在！今年的西瓜价格，大概也是在提醒我们那句经典台词：不要等到失去后才追悔莫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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